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矗立在江西于都河畔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的浮雕上,忠实地记录着90多年前于都人民倾力支援长征集结出发的场景。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集结出发前夜,苏区百姓夜以继日,在短短10天里赶制出几十万套军衣、军鞋,一针一线缝入其中的是对革命事业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支持。渡口两岸,灯火连成一片,缝纫机的踏板声与河水的拍岸声交织在一起。分散在千家万户的针线、布匹、粮食、人力迅速归集、统一调配,自此整装,踏上未知又蕴含希望的征程。
90年后,这片红土地上的缝纫机仍在转动,而且转得更快、更密。如今,赣州市于都县已拥有年产值破千亿元、企业超3850家的纺织服装产业集群。长征出发时“全民统筹、按需保障、聚力续航”的发展逻辑,正在寻找新的表达方式。与此同时,分散的金融资源如何像当年那些针线和布匹一样,被精准归集、高效投送到产业链的每一处末梢,也成为这个庞大产业集群和当地金融部门要共同回答的命题。
据《于都县志》记载,1920年,于都便开启了缝纫机应用历史;“三锤三匠”则是于都人世代相传的手艺。百年技艺传承,为这片土地埋下了纺织的种子。
1929年,于都葛坳乡葛接调参加红军,被分配至中央纵队缝纫班。一台德国手摇缝纫机伴随他踏上长征路,行军间隙他总在不停地为将士缝补衣物。七八十年后,葛接调的侄孙葛九长将在外学艺打磨的纺织技艺带回于都,如今在鸿讯服饰有限公司担任生产班长。
葛九长的返乡故事,是于都纺织业人才、人力回流的缩影。据于都县纺织服装产业发展中心负责的人介绍,20世纪80年代,大量“于都裁缝”奔赴沿海服装产区务工,其中不少从一线工人成长为技术、管理骨干甚至开始创业。2000年起,纺织服装产业由沿海向内陆地区梯度转移,于都抢抓机遇,持续吸引在外的本土人才返乡就业创业。在于都工业园区管委会负责人看来,他们选择回乡创业,是于都纺织服装产业能够发展起来的坚实基础。同时,借势产业转移和劳动力回流,于都县政府持续开展产业链招商,让人才和主体不断汇聚,产业集群顺势成型。
如今,于都县纺织服装产业链上规上企业有142家,形成时尚女装、牛仔服饰、运动休闲等多元细分业态,凭借成熟的“小单快反”柔性制造能力,持续承接海内外市场订单,发展出独特的制造品牌。在产业蓬勃生长的同时,也撑起了富民就业的民生底盘,就近吸纳近10万个就业岗位,让当地居民在家门口就能平衡顾家与增收。凭借扎实的制造实力与产业底蕴,于都先后获得“中国品牌服装制造名城”“全国纺织产业转移示范园区”等18项国家级产业荣誉,成为中部县域纺织服装产业高水平发展的标杆。
集群体量持续壮大、业态越发多元,相伴而生的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结构性考题以及金融服务的适配难题。于都纺织服装产业“大集群、小主体”的特征极为鲜明,近4000家企业绝大多数为小微主体,业态分散、模式各异、轻资产特征突出,产业链上下游的资金需求呈现高度差异化特征。
“在服装企业成本结构里,布料采购占比约四成,不同经营模式的企业,资金缺口差别较大。”深耕本地产业多年的赣州银行于都支行负责这个的人说,单纯做来料加工的小微企业金钱上的压力比较小,但自主接单、自行采购面料、布局外贸订单的企业都需要提前垫资备货、投产生产,叠加春夏集中备料等行业周期,形成上半年集中投入、下半年集中回款的错配特征,导致大量企业长期面临阶段性现金流紧张局面。
图为于都河畔长征渡口。渡口对岸楼宇林立,红色热土上,特色产业焕发蓬勃生机。 记者 宋珏遐 摄
产业链上下游的结构性断点,也进一步放大了经营与融资压力。于都之前长期存在上游纺纱产能不足、中游织造染整薄弱的短板,本地纱线供给有限,大量原材料需要从江浙、粤闽等地采购,拉高了物流成本,面料色差、交期延误、供应链不稳等风险也困扰着纺织服装企业。
为此,近年来,当地政府和产业部门有意识地补链,特别是纺纱环节。今年初,智纺云链在当地投产的纺纱及配套棉花仓储物流项目就是典型代表。《金融时报》记者在采访时了解到,除了能为当地带来3.5万吨的纱线年产能外,这一个项目还抓住了绿色再生纱的外贸市场红利,循环产品利用率超过60%,很适配于都“小单快反”以及外贸等业态特征。此外,从适应新的劳动力特征和促进产业高水平发展的角度来看,在政府推动和产业需求的共同作用下,于都不少纺织服装产业主体也在推动自身数字化和智能化转型,这些再投资又会带来更多样的融资需求。
近十多年来,当地政府将纺织服装产业确立为“首位产业”进行培育,并配以充分的政策扶持和引导力度。于都县金融服务中心负责这个的人说,金融部门给予的支持力度已经很大了,但对于这一产业,传统金融服务仍很难避免局部适配失灵问题。一方面,一系列柔性、多元的服装产业业态带来的碎片化需求难以被充分捕捉,传统的标准化产品又只能部分适配需求。另一方面,从金融视角看,更新快、折旧率高又占据着较大投资份额的纺织设备,无法成为有效抵押物或贷款支持依据,间接加大了中小微企业的贷款难问题。再加上行业发展快、受外部影响因素多等原因,传统服务方式也也许会出现跟不上实际的需求的情况。
一边是千亿产业集群的海量差异化需求,一边是传统金融服务的固有短板,产融适配的结构性矛盾越发凸显,一场贴合产业禀赋、顺应产业迭代的产融机制改革,势在必行。
图为江西翡俪文德服饰有限公司智能生产车间内,工人们依托吊挂生产线,加工服装产品。 供图:钟敏
于都县的产融破局,不是单纯金融端的输血,而是政府筑基、金融赋能、产业提质的相互支撑和渐进式升级。
“2021年,我们总部正式从北京搬到这里,后续,分布在其他城市的7家子公司也将陆续迁来。当时看中的是于都的行业劳动力资源,地理位置更靠近原料地能够更好的降低物流成本以及落地新的智慧工厂有利于满足线上销售的要求。”江西翡俪文德时装股份有限公司是近几年落地于都的一家品牌服装企业,企业经营负责人和记者说,在于都生产经营,几年下来,降本增效的目标确有达成,更让他惊喜的是营商环境,体现在金融方面的是对接精准度高,行业需求能被主动关注到。
于都县非流动人口有90万,最高峰的时候,16至59岁劳动年龄人口有50多万,从纺织服装目前的发展看,劳动力仍是天然优势,“但这份优势要落地,重点是留住、服务好企业,让产业持续扎根。”工业园区管委会负责人说。
于都工业园区管委会有关负责人和记者说,当地政府在5年前就提出了“店小二”安商服务机制,为重点企业配齐县政府负责人、责任单位、专属联络员,便于全周期跟进公司制作经营、用工保障、融资需求,让分散在园区、散落于产业链所有的环节的问题得到全面归集、闭环处置。“除了对日常需求开展台账梳理,我们还会同机构及时跟进项目融资需求,并对行业市场动态开展前瞻性沟通,便于金融机构进一步精准对接和服务。”常态化联络纺织服装企业的县金融服务中心负责人和记者说,他的感受是,这在某些特定的程度上缓解了过去“企业被动求助、银行盲目获客”的低效局面,为金融精准滴灌筑牢信息底盘。
政企服务打通了基层壁垒,但县域金融服务的顶层瓶颈仍未突破。长期以来,县域银行缺乏产品创新权限、审批额度受限、服务模式固化,即便摸清了产业痛点,也难以推出适配产业特色的定制化服务,产业金融始终难以跳出碎片化、表层化的服务困境。
在此基础上,县域金融链长制进一步撬动省级、市级资源直接下沉县域优势产业,积极探索金融服务与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深度适配、精准赋能路径。
为构建“一产一策”金融服务模式,持续提升县域重点产业链、产业集群市场主体金融服务精准性适配性,中国人民银行江西省分行牵头自去年起开始探索开展县域金融链长制工作,而于都纺织服装就是省内第一批试点金融链长制的县域产业之一。依托于此,于都建立起产业链重点企业动态清单、政银企月度会商、一链一方案、一企一策的常态化服务体系,选派专职金融联络员扎根一线,与政府安商服务协同开展常态化走访调研、政策宣讲、需求对接。
更关键的是资源撬动。“于都纺织服装产业体量大、链条完整、主体活跃,需要系统性金融赋能。”中国人民银行赣州市分行行长龙建平分析说,“市县法人机构往往是有对辖内特色产业匹配相应产品和服务的,但大中型银行的产品创新、产业支持政策、审批权限却基本在省级行。这在某些特定的程度上影响了服务精准度和层次性。”他和记者说,近年来,金融链长制试点确已为该产业带来金融理财产品创新、服务方案的丰富以及贷款审批效率的提升。
“今年之前,我们服务于都纺织服装企业运用的还是标准化金融理财产品。”建行于都支行负责人说,“今年起,建行江西省分行为我们建立了于都支行服装行业专属‘善营贷’客群方案,基于‘圈链群’经营思路,切实提升对链上民营和小微企业的服务质效。”
考虑到链上产业数智化转型需求,工行于都支行则精准卡位产业转型赛道,聚焦科技金融与普惠金融双主线,依托“虔飞贷”“纺织贷”“经营快贷”产品组合,赋能有实际的需求、又顾虑资金问题而不敢再投资的纺织企业。翡俪文德获得的于都首笔“虔飞贷”,正是由工行于都支行投放的,500万元资金让企业敢于投资产线升级。
赣州银行于都支行则更全面地形成了对产业主体全周期、差异化服务逻辑。“对这种设备、系统投入占比较大的行业,处于生命周期各个阶段的企业都会有抵押物不足的问题。”该行负责人分析称,“针对初创期、成长期、成熟期,我们一种原因是对接需求,观察其贷款目标与其发展基础的适配性,另一方面也会充分考量其资金实力积累、自有资产金额的投入等情况。”
这种全周期、差异化的服务思路,在本地下游核心制造企业江西兴佰翔体育用品有限公司的金融服务实践中得到充分体现。作为于都纺织服装产业链的重点配套企业,兴佰翔主营体育服饰、运动用品加工生产,订单结构稳定、成长动能充足,但在扩产建设阶段,也暴露出传统授信适配性不足的痛点。公司制作负责人坦言,以往合作中,审批效率偏低,固定化还款方式与项目建设、产能爬坡的实际进度不相匹配,是造成阶段性金钱上的压力较为突出的症结。对此,赣州银行于都支行依托本土机构决策链条短、响应速度快的优势,主动优化了企业授信期限与还款节奏,贴合项目建设周期调整还本付息安排,大大降低企业投入期的现金流压力,同时创新推出弹性利率置换方案,逐步降低实际融资成本。
图为于都智纺云链新投产厂房内的智能高速细纱机。经工信部门评定,该企业数字化能力达到L8级。 记者 宋珏遐 摄
金融链长制的机制革新,从制度层面探索打破县域金融“各自为战、供需错位”的旧格局,以化解产业融资的普遍性、阶段性难题。但于都纺织“上游重资产补链投入大、下游小微外贸账期长”的双重结构性痛点,无法依靠常规普惠贷款、流动资金贷款完全化解。依托链长制统筹优势,于都推动金融理财产品精准迭代、供应链生态深度重构,以定制化链式金融补齐上游短板、以平台化供应链金融盘活下游生态,形成适配千亿产业集群的完整产融闭环。
产业链升级的核心瓶颈,往往集中在投入最大、周期最长、金融最谨慎的补链环节。以智纺云链今年投产的项目为例,建设期设备、土建投入密集,资金一次性占用体量巨大;项目投产初期处于产能爬坡阶段,现金流尚未释放,导致过去产业链最该补强的关键环节反而容易成为金融服务的薄弱之处。
“我们的原材料是棉花,占我们成本中的大头。”智纺云链负责的人介绍说,“棉花价格会受到国际形势等多重因素影响,项目专门配套仓储就为了方便我们提前采购和中长期原料储备,这会在某些特定的程度上压占资金,加之下游账期影响,短时间内的资金需求可能较大。”在链长制集中统筹、产业需求精准归集的基础上,赣州银行于都支行有明确的目的性创新推出产业链专属“订单贷”模式,以“看产能、看订单、看链式价值”的产业授信逻辑服务上述阶段性需求。运用“订单贷”,今年,赣州银行为智纺云链的母公司卫棉纺织集团增信2500万元。订单贷的落地,进一步让金融资源主动向产业链短板倾斜,精准匹配项目集中建设期的大额资金需求,适配产能爬坡的周期节奏,通过期限优化、额度前置、信用增信等组合方式,解决了优质补链项目的困境,为全县产业链强基固本提供了关键金融支撑。
上游靠定制金融补短板,下游靠平台生态活全局。相较于上游重资产项目的融资难题,下游数千家小微服装企业的核心困境在于外贸业态自带的超长账期导致的现金流损耗。“小微主体单厂体量小、接单分散、议价弱势,面对海外品牌90—120天账期,即便手握优质订单也不敢全力投产、扩产技改,长期陷入‘有产能不敢用、有市场不敢扩’的被动局面。而传统流动资金贷款只能解一时之急,无法持续对冲外贸账期带来的常态化金钱上的压力。”于都县金融服务中心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及。
泓际服饰供应链平台的集约化运营,重构了县域小微外贸产业的生存逻辑与周转模式。平台的核心价值,不在于简单整合订单,而在于彻底改写县域小微产业“分散竞争、被动承压”的弱势地位,通过统一接单、统一集采、统一品控、统一拆单、统一出海,把碎片化的柔性产能聚合成集群竞争力,直接对接国际一线品牌采购体系,从源头提升产业议价权与市场稳定性。
平台也有金融服务功能。通过打通“订单—生产—结算—融资”全链路,泓际平台前置垫资、集中结算兜底的模式,将原本90天以上的超长外贸账期结构性压缩至45天,破解了小微集群常态化现金流紧绷的行业顽疾。账期的大幅优化叠加平台在订单、原材料等方面的服务,让小微企业敢于承接大额海外订单、敢于投入设备技改、敢于扩充生产线,有效释放了于都柔性制造的集群活力。
九十年风云流转,从葛接调随军缝补守护革命星火,到葛九长返乡兴业传承纺织技术,于都的发展内核一脉相承。革命年代,于都百姓全民聚力护航万里长征;新时代,这片红土赓续红色基因,以精准的安商服务和金融链长制系统性改革,破解县域金融碎片化旧局,重构产融共生新生态。